一道選擇題
美麗大姐生病了
「美麗的大姐姐!」朋友這樣喊她。她的年齡,應該超過五十五了,但歲月在她身上不落刻痕,尤其她的美背;她好喜歡穿著露背長裙,露的幅度經常及腰。有一天,接到她的電話,說得了肺線癌,因為已經擴散,手術從前胸割到後背:「以後不能露背給你們看了。」她笑吟吟地說,掩飾住應該是很不堪的一段歷程。
撫慰能量速垂降
過了幾個月,聽說她回台東,我們到她家去看她,家人說已經送她進聖母醫院的安寧病房。我們轉往安寧病房,見到一個飽受摧殘、非常虛弱的病體。她看到我們,給了一個歡迎的手勢,我發完大愛祝福心念,想為她做大愛手,看到她雙手交叉擋在胸前,一個告知——「不要碰我!」
我就在她胸部上方隔空做,撫慰的能量一波接一波快速垂降,她伸出手來表示要握我的手,我把手交給她,她緊抓住放到她的心上,我碰觸到跳得很猛的一顆心。她再把我的手往下帶,放在腹部,這時,我的後腰重重地痛起來,清清亮亮的兩個字浮出,不,是四個字——「原諒」浮在台前,背景閃閃爍爍,是「圓亮」。
祝福和光是一體
隔一天,再去醫院為她做大愛手。她看見我們,微微一笑,就閉上眼,把身體交托給我們。我半彎著做,這個姿勢讓我的後背疼痛,雙手也痛,我只能單手撫摸她的身,再來連單手都不行,我被拉起挺直如立如松一般,在她的身旁站正——光,知道那是光,卻見不到亮度,很大的力量,力量中堆疊滿滿的祝福,祝福和光原來是一體。
又隔了幾天,再去,她的病房中擠了一堆人,我們等了一會,決定在病房外做和氣照顧。祝福的能量一開始,我被分成兩邊,一邊是負面糾結,不停地撞擊,另一邊則不受打擾,扎實穩當只為送光。光,進入她的病房,進入醫院的每一間病房,進入醫院的每一寸空間,代換負面糾結,終止住全部的撞擊。
月光小棧做祈福
大夥決定在東海岸美麗的藝術空間——「月光小棧」為她祈福,這是電影「月光下我記得」的拍攝場景,是她非常喜愛的空間。大夥懂她,她的生命是自然、藝術和歡樂所孕化,她將這些元素帶給東海岸很多的生命,現在,在無常來臨前,大夥想用同樣的元素滋養她。
流程和細節,大夥規劃得很周延,和醫院談妥,安置專車,把愛美的她裝扮好,小心翼翼地抱到現場,放在草地上舖設得很舒服的躺椅上,用兩個枕墊撐住她的頭。不時有人來問她感覺好不好,她沒有轉頭的力氣,無法點頭或搖頭,但任誰都看得出來她是不舒服的,眉頭緊鎖,眼睛閉著,嘴角牽動但發不出聲音,她旁邊的座位,一直換人坐,愛她的好友捱近她、呵護她,但坐坐,不知能怎麼辦,就又站起來。
兒子催做大愛手
有些人在哭,大部分的人則壓抑著,歌一首換過一首,全都是特意挑選,確定是她喜歡的。大夥努力炒氣氛,但她似乎接受不住這樣的關懷,一切的進行都顯得勉強,現場悲悲淒淒的。
海上夕照漸退,天色暗下來,不少外地的朋友,從花蓮、高雄和台北陸續趕到,小小的空間湧進五十餘人。我站得遠遠的,我和她說熟也不算太熟,她的朋友我有大半不認識;我想去幫她做大愛手,但她的身邊是眾目睽睽之處,我不知如何向前。
這時後頭有人推我,我回頭,是兒子:「她需要您,媽媽,趕快去!」「喔,不要,那麼多眼睛。」兒子不理會我的推拖,拉起我的手,快步走到她前面站定,椅子上的友人立刻起身,我坐下來,輕輕撫摸她的頭,做著做著,她像是滑進了我的懷中,她仍然沒能夠動,但是她和我完全緊貼。
超級導體傳送愛
我就一直做一直做,從頭做到胸,再做到似乎更需要的肚子。慢慢地,當一位頑皮的老歌手跪下來,用臉頰廝磨她的耳,吐氣般地說:「我曾愛過妳,但妳說不行。」她笑了,發出很細很細的聲音:「不可能的。」她的臉發亮,精神有了,現場轉成一片歡愉,即興編唱的曲子繞住她。
我邊做邊歌,跟住眾人唱的每首歌,大愛手、大愛心,心手相連,心心相映,我發現我是一個超好的導體,東海岸這群心最熱、情最濃、赤子般奔放自在的藝術人,我把他們的愛接好,一絲不少地轉遞給她。月更圓亮,星星滿天,夜還不深,才八點半,醫生說,一定要回去,她就被抱走了。
臨終仍陷恐懼中
我沒有參加她的告別式,只到她家的靈堂上香。朋友哀嘆:「美麗的大姐姐,走得好痛苦,她的心中放著太多遺憾。」我一驚:「怎麼會?她的生活多彩多姿,她得到這麼多的愛。」「是的,朋友都愛她,但是她怨著先生,先生有外遇,離婚了,更怨兩個兒子,從小堆金堆銀打造,大筆的錢都花在他們身上,為他們規劃很好的未來,結果完全失控。」
「怎樣叫失控?」不能不問,我在靈堂前見過這兩個兒子,非常恭敬地跟我們答禮。朋友的口吻很無奈:「你看她那麼優雅,兒子卻混黑道,滿口三字經,不肯讀書,還故意選擇讓她憤怒的學校。」朋友描述,她最後的那幾天,陷入極度恐懼狀態,在不停的顫抖中,仍連聲呼喚兩個兒子,要拉他們回頭。
圓亮之路靠原諒
想到第一次為她做大愛手,她對我的呼喚——「原諒」。這一場人生,影響她的是是非非,一樣影響我,生命行走至此,她帶領我快快做選擇。「原諒」是個選擇題,願意去做,就不難吧!衷心感謝她的帶領,圓亮之路,若不靠原諒,還有什麼方法敲得開?